姜月宁接过绣线，指尖戴着的古朴顶针轻轻触碰到了线身。刹那间，一股庞杂的信息洪流涌入脑海——海鸟的品种、捻纺的工艺、染色的配方、乃至它从出海到入京，在潮湿船舱里存放过久而导致内部纤维微损的全过程，都清晰无比地呈现在她眼前。
她抬起头，隔着面纱，目光清凌凌地落在苏婉儿脸上。
“苏小姐说此线水火不侵，价值百金？”
“那是自然！”苏婉儿昂起下巴，一脸倨傲。
姜月宁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，那笑意却冰冷如霜。
“可惜了，”她轻轻摇头，声音不大，却字字清晰，“此线所用的‘蓝茵草’染剂，虽色泽明艳，却最忌与‘赤金石’粉末相混。而捻纺此线的工匠，为了追求光泽，恰恰在搓捻时加入了微量的赤金石粉。平日里看不出端倪，可一旦用此线绣出的成品受潮，不出三月，蓝色便会浸染周遭，污了整片绣品。”
她顿了顿，又道：“再者，此线捻纺时，为求细密，七股羽丝的力道并不均匀，其中两股过紧，三股过松。如今看着尚可，若是用以刺绣，稍遇拉扯，便会造成绣面凹凸不平，光泽断裂。这哪里是什么珍品，分明是华而不实的次货。”
她的话音一落，整个水榭雅雀无声。
所有人都被她这一番详尽到匪夷所思的分析给震住了。
苏婉儿的脸色由红转白，再由白转青，她嘴唇哆嗦着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：“你……你胡说！”
“是不是胡说，苏小姐寻一位精于染织的老师傅，一问便知。”姜月宁将那束曾经价值百金的绣线，随意地放回锦盒中，动作轻慢，仿佛在丢弃什么不值钱的废物，“只是，用次货来炫耀，非但不能彰显身份，反而……贻笑大方。”
“噗嗤——”人群中，不知是谁先没忍住，笑出了声。
苏婉儿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，她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，羞愤欲绝。
而萧烬言，则彻底僵在了原地。他死死地盯着姜月宁，眼中是翻江倒海般的震惊与复杂。这……这还是那个在他面前只会垂泪、柔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姜月宁吗？
不，不是了。
眼前的女子，身姿依旧纤弱，可那份从容不迫的气度，那份言辞凿凿的锐利，那双清冷孤傲的眼眸，都像是一把出鞘的利刃，寒光四射，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陌生与心悸。
她不再需要他的庇护，她自己，已然成了一把谁也无法折断的刀。
姜月宁没有再看他们一眼，对李夫人微微颔首，转身离去。那背影挺直如松，带着一种冷冽的决然，将身后所有的惊愕、羞辱与震撼，都隔绝得干干净净。
水榭中的丝竹声与谈笑声，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绝开来。姜月宁一步步走在清幽的石子路上，晚风拂过，带着湖水的微凉湿意，吹动她素色的裙摆，也吹散了方才那场对峙带来的窒闷。
她没有回头，也无需回头。身后那些或惊愕、或轻蔑、或探究的目光，已再也无法灼伤她分毫。那场胜利并没有带来多少快意，更像是在腐烂的伤口上浇了一勺滚烫的盐水，痛楚之后，是麻木的清醒。
李夫人派来的马车早已在角门候着。车夫见她出来，恭敬地放下脚凳。姜月宁提裙上车，车帘垂落的瞬间，她才允许自己露出一丝疲惫。她靠着车壁，缓缓闭上眼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枚冰凉的顶针。